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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70年代初，我们撑船常常在上海苏州河上来往航行。当时撑船航行苏州河的情景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但是，现在每当闭上眼睛，当年在苏州河上撑船跑水上运输的一幕幕，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满心感慨。那个年代，我们全家人以船为家，长年累月以撑船跑水上运输为生，苏州河就是我们船舶常常往来航行的航道，苏州河两岸的码头就是我们船舶装卸货物的站点。

    当年的苏州河，东起外白渡桥，西至北新泾桥，河道弯弯曲曲，算不上宽阔，在北新泾的西侧与吴淞江相连，一直延伸到江苏省，蜿蜒绵长的苏州河是上海最繁忙的水上运输大动脉。

    那个时候，苏州河河水一片漆黑，随着潮汛，来回流淌。每当农历初一、十五大潮汛前后一周时间，苏州河的水位涨落悬殊，水流湍急。苏州河上桥梁密布，从东侧的外白渡桥到西侧的北新泾桥，共有20余座造型各异的桥梁，有些桥梁建造在苏州河的弯道上，如当年的造币厂桥就建造在苏州河弯道处，有些桥梁很矮，如当年苏州河西侧行驶火车的铁路桥，桥身低矮。苏州河两岸设置了各种装卸货物的码头，码头边吊车耸立，既有装卸各类货物的普通码头，也有装运垃圾、大粪专用码头，另外，坐落在苏州河沿岸的各座工厂企业还有自己的专用码头。彼时，站在航行于苏州河中的船舶上，放眼四周，苏州河两岸完全是一派工业与运输交织的繁华景象。两岸工厂林立，厂房节比，烟囱耸立，工厂机器的轰鸣声，隔着河水隐约传来，诉说着上海这座城市生产的烟火气。

    苏州河涨潮、落潮，水流来回变换流淌，为船舶来回航行苏州河提供了天然动力，带动了大大小小的船舶顺流航行。我们家当年撑一艘载货量15吨的小木船，全靠人力风雨无阻日夜航行，工作非常辛劳。当时，每当在黄浦江中装载完货物，我们把船舶航进苏州河，停靠在外白渡桥的河南岸，等待涨潮顺流沿苏州河向西航行。涨潮航行苏州河，因河中的桥梁低矮，又逢涨潮，水位较高，我们拆除了船上所有超高的设施，等待潮流的变换。在苏州河潮流转换成平流的那一刻，所有船舶立即解缆向西航行。船舶之间航行速度不同，大批一同启航的船舶很快就前后拉开了距离，各自前行。逢到大潮汛，苏州河水流很快，摇橹航行的船舶前行速度也加快。航行到苏州河弯头，潮流快速冲向大弯，我们使劲摇橹，把船舶紧贴小弯航过弯头，这时如果船舶航行速度过缓，就有可能滑向大弯的岸边，发生船舶与岸边碰撞事故。经过桥梁时，必须小心谨慎，仔细观察桥梁高度，把握船舶航行角度，使船舶正常通过桥门。在苏州河涨潮顺流向西航行船舶，由于水位上涨、桥梁低矮，容易发生“闷桥”事故。所谓“闷桥”事故，就是航行的船舶由于观测不周，船上装载货物的高度超过桥梁的高度，强行通过桥门而被桥梁卡住。发生这种事故，由于潮流湍急，河水上涨，如果不能及时排除险情，就有可能发生船舶被压沉或桥梁被顶损的后果。为了防止这类事故的发生，当年的航政管理部门在苏州河两座桥梁之间，在较高的一座桥梁的底部，悬挂一排铁锚链，作为相距较低桥梁底部的标识，当船舶通过高处桥梁时没有触碰桥底悬挂的铁锚链，就可以安全通过那座较低的桥梁了。

    一个涨潮与落潮的时长一般在12个小时左右，也就是涨潮时长6个小时，落潮时长也是6个小时。从苏州河东侧的外白渡桥到西侧的北新泾桥，即使小潮汛水流较慢，一个涨潮时段，船舶可以航行到苏州河西侧的北新泾，撑船人就可以上岸背纤航行船舶了。

     船舶落潮顺流从苏州河西侧的北新泾向苏州河东侧的外白渡桥航行时，船舶航行的方式与从外白渡桥向北新泾航行的方式基本相似。不过，落潮在苏州河中向东航行船舶，由于河道水位很低，河道变窄，水流更急，特别要注意安全航行。遇到弯道，一定要紧靠小弯航行，避免发生在大弯搁浅事故。落潮在在苏州河中航行，最惧怕的是逆流而上航行的“沪港拖”船队。这些当年被称为“国营老大哥”的船队，拖轮吃水深，水上部位低，适宜在桥梁底矮的苏州河中拖航，而且马力大，航速快，被拖带的“港驳”每艘钢驳船载货量在100吨左右，拖轮都拖带10—12艘“港驳”逆流航行，占据了苏州河较宽的航道，因为，逆流拖带“港驳”航行安全系数大。如果我们小木船满载货物在落潮顺流航行，正巧在苏州河弯道桥梁处发现“沪港拖”船队逆行航来，一座窄窄的桥门根本不能容纳上下行两艘船舶同时经过，而此时我们小木船正顺流而下，根本无法停船避让，只得向“沪港拖”船队高声叫喊，让其减慢航速，让我们顺流小木船先行经过桥门。在当年航行苏州河的经历中，类似事情不知遇到过多少，所以，每次航行到苏州河桥梁之处，我们都会格外警惕，竖起耳朵仔细听对向拖轮的轰鸣声，睁大眼睛观察前方航道，提前找好避让的位置，心总是悬在嗓子眼，直到船舶安全驶过桥梁，才敢松一口气。

    而最让我们撑船人难以忘怀的是，在苏州河航行中不幸发生“横桥门”事故。当年的苏州河各种桥梁的桥门都比较狭窄，不论是涨潮顺流航行还是落潮顺流航行于苏州河，稍有不慎，船头撞到桥门一侧的桥桩或桥墩，整艘船舶刹那间就横在桥门两侧的两根桥桩或乔墩之间，像一座坝头一样挡住了快速流动的苏州河河水，凶猛流动的河水冲击船体，致使船舶倾刻倾翻，这就是我们撑船人最恐惧的“横桥门”事故。如果发生“横桥门”事故，不仅使船舶运载的国家财产遭受重大损失，对于我们撑船人而言就是家破人亡的“灭顶之灾”。在那个年代，我们曾经亲身经历过同行遭受的这样灾难。

    苏州河黝黑的河水，曾经载着我们的船，也载着我们一家人的生计，一路走来。如今，半个多世纪匆匆而过，苏州河早已换了模样，河水清澈，两岸绿意盎然，昔日繁忙的水上运输景象，早已成为历史。可那段在苏州河上撑船航行的记忆，却从未褪色。那蜿蜒的河道、穿梭的船舶、熟悉的橹声、惊险的桥洞相遇，都深深烙在心底，每每想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站在船头，迎着河风，看着满河道的船影，感受着属于苏州河独有的烟火与忙碌，这份记忆，珍贵而难忘，是岁月留给我最温暖的念想。

    图片来自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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