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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国文史随意读（12）

——《列宁选集》第四卷

吕万端

    半个多世纪前，20世纪70年代初期，我在大学读书，当时的报纸电台，精心挑选一些经典作家语录，断章取义，引申歪曲，宣传阶级斗争高于一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政治重要经济次要、革命重要生产次要，甚至越穷越革命、知识越多越反动等极左观念，利用经典，强词夺理，青年学子，难于抗拒，只能接受，无法鉴别。但是，生活教育人，听着社论，看着现实，凭着本能，感到这样讲有问题。然而，从哪里入手找到根据证实自己呢？

    终于有一天想到，可作思考依据的经典作家中，马恩没有执掌政权建设国家的实际经验，斯大林虽有但是犯了错误，唯独列宁既有思想理论也有实际经验，并且没有受到怀疑，著作既有崇高权威性，内容又有现实针对性，何不看看他对此类问题是怎么说的？当时的《列宁全集》是40卷，其中第37卷是列宁家书，第38、39、40卷是笔记资料，第27—36卷是列宁从十月革命到逝世这一时期的著作，论述国家建设的文章都在这10卷。于是，从图书馆抱回沾满灰尘的这10卷《列宁全集》，逐篇阅读，同时摘抄，对照现实，寻章摘句，专门抄录与当时报纸宣传观点相反的列宁语录，摘录了两个笔记本，如报纸说专家不好，我就抄列宁“宁愿拿几十个没有知识的共产党员换一个有真才实学的资产阶级专家”，报纸说阶级斗争就是政治，我就抄列宁“煤炭就是政治、木材就是政治”等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启我之思，解我之惑。当然，这并不是有觉悟的思想理论斗争，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术研究，仅仅是人思考求真的理性本能。结果是，我痛切感受到，自己由于读书太少，无法识破断章取义编织的理论骗局，受骗上当，被人愚弄，思想觉醒，由此开始。

    离开大学，参加工作，自己没有《列宁全集》，因为买不起，但是有一套1972年北京人民版四卷本《列宁选集》，工作需要，随时阅读，不作深研，仅是通览，有心坚持，最终读完，书后记录，1983年7月读完。此后束之高阁，偶尔查阅，凡为所学，皆成性格，一些思想已经印入大脑，无形之中影响思维。

    现在研究俄罗斯，伟人列宁必须读，全读无精力，选阅读过的。查看《列宁选集》各卷文章起止时间，第四卷收的是从十月革命到逝世期间主要著作，于是再读第四卷，过去痕迹，红线黑线，粗细标记，历历在目，唤醒记忆，倍感亲切。著作是特定时代的著作，阅读也是特定时代的阅读，著作强调什么，阅读注重什么，都受时代影响。转眼之间，五十多年，天翻地覆，沧海桑田，苏联消失，中国崛起，时光流逝，社会变迁。当年我注重的列宁这些思想，现在价值如何？细细品读，意义未减，这或因自己思想保守，或因真理之树长青。

    “少唱些政治高调，多注意些极平凡的、来自生活的、被生活检验过的共产主义建设事实。”（8页）

    “少说些漂亮话，多做些日常平凡的事情，多关心每普特粮食和每普特媒吧！”（17页）

    70年代初的政治高调和极左漂亮话令人厌恶，让我对列宁这些话倍感亲切，现在阅读，仍然认同：少说空话，多做实事，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现在我们主要的政治应当是：从事国家的经济建设，收获更多的粮食，供应更多的煤炭，解决更恰当地利用这些粮食和煤炭的问题，消除饥荒，这就是我们的政治。应当少说空话，因为空话不能满足劳动人民的需要。”（370-371页）

    粮食就是政治，煤炭就是政治，消除饥荒就是政治，并非阶级斗争才是政治，空话不能满足人民需要，思想务实，认识坚定，可是当时报纸上满篇阶级斗争天天讲，哪能见到这些思想。

    “我们无疑学会了政治，而经济方面的情况却不大好，今后最好的政治就是少谈政治。”（397页）

    注重经济，少谈政治，是对求真务实的有力鼓舞，对政治空谈的有力警告。当年空头政治盛行，列宁此类语言，直刺时弊，尖锐有力，读之如沐春风。

    “无产阶级文化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那些自命为无产阶级文化专家的人杜撰出来的。如果认为是这样，那完全是胡说。无产阶级文化应当是人类在资本主义社会、地主社会和官僚社会压迫下创造出来的全部知识合乎规律的发展。只有用人类创造的全部知识财富以丰富自己的头脑，才能成为共产主义者。”（348页）

    凡资产阶级文化都要扫除，知识越多越反动，是当年极左思想的代表性语言，列宁这段话与极左论调截然相反，可以说是对极左思想的锐利批驳，知识有益，越多越好，当年读到，何等高兴，比较《邓小平文选》第三卷373页：“必须大胆吸收和借鉴人类社会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吸收和借鉴当今世界各国包括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一切反映现代化生产规律的先进经营方式、管理方法。”要用人类一切知识财富文明成果丰富自己，两位伟人，一脉相承。

    “在斯莫尔尼时期和在此前后，我们做了够多的蠢事。这是没有什么可耻的。我们第一次干新事业，哪里会有智慧呢！我们这样试试，那样试试。我们曾随波逐流，因为那时不能把正确成分和不正确成分区别开来，要办到这点是需要时间的。”（171页）

    “公开承认错误，揭露错误的原因，分析产生错误的环境，仔细讨论改正错误的方法，——这才是一个郑重的党的标志。”（213页）

    “聪明人并不是不犯错误的人。不犯错误的人是没有也不可能有的。聪明人是不犯重大错误同时又能容易而迅速地纠正错误的人。”（192页）

    这三段是讲思想方法和思想品质，人不可能不犯错误，而是必然犯错，但要努力不犯大错，犯错要公开认错，分析错原，迅速纠错。中国伟人，毛邓二公，同类语言，也有很多。高度认同，警示自己，要有自知之明，不要感觉良好，不知必然犯错，自视一贯正确，而是小心谨慎，避免大错。而生活经验证明，很多人认为自己一贯正确，不会犯错，也有很多人能够知错改错，但是却很少人愿意公开认错，全世界没有几个能做到，而列宁作为领袖，承认自己做了很多蠢事，客观坦荡，肃然起敬。

    “如果有人异想天开，要替工人们开一张包治百病的丹方，或者应许在革命无产阶级的政治活动中不会遇到任何困难和错综复杂的情况，那他简直就是一个骗子。”（194页）

    “如果要开一张包治百病的丹方，或者拟定一个适用于一切情况的一般准则，那是很荒谬的。为了能够分析各个不同的情况，应该有自己的头脑。”（223页）

    自称包治百病者多是骗子，极左年代这种理论骗子思想骗子不少。执行政策要有灵活自主权，法官判案要有自由裁量权，战场指挥要有相机处置权，学术探讨要有自由创新权，没有包治百病的药方，处理问题要用自己的头脑独立思考，然而套用公式，千篇一律，照抄照搬，屡见不鲜。

    “我们怕把党过分扩大，因为那些趋炎附势、巧于钻营的人，对于执政党一定会设法钻营依附，而这些人是只配枪毙的。”（203页）

    趋炎附势的人钻进执政党，谋取个人利益，败坏党的声誉，列宁对这些人十分痛恨，要枪毙他们。然而钻进执政党谋取私利，既是历史，也是现实，令人震惊的新闻报道经常显示，多少巧于钻营的贪官污吏，极大的损害了执政党形象。

    “使一种政治（不仅是政治的）思想声誉扫地，受到损害，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维护为名，把它弄到荒谬绝伦的地步。因为任何真理，如果把它说得‘过火’，加以夸大，把它运用到实际所能应用的范围以外去，便可以弄到荒谬绝伦的地步，而且在这种情形下，甚至必然会变成荒谬绝伦的东西。”（217页）

    以维护为名，把真理说得过火，使之荒谬绝伦，声誉扫地，非常形象，一针见血，绝对化，简单化，一刀切，搞形式，教条主义，形式主义，好事办坏，走向反面，非坏即蠢，司空见惯。

    “自然界和社会中的一切界限都是可变的，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有条件的。”(224页)

    “只要再多走一小步，仿佛是向同一方向迈的一小步，真理便会变成错误。”(257页)

    “人们的缺点多半是同人们的优点想联系的。从伟大到可笑只有一步之差。”(476页)

    智慧哲理，思维方法，标作重点，警示自己，为人做事，读书论理，不要僵化，不要绝对，不要过火，保持分寸，万物皆流，万事皆变，保持思维灵活性。当年极左时期，多少极端之言，不近情理之说啊！

    “马克思主义的最本质的东西、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具体地分析具体的情况。”（290页）

    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毛泽东对此思想推崇备至，在《实践论》中引用来批判教条主义。

    “一个共产党员若不能证明自己善于把专家们的工作统一起来并虚心地给以指导，找出问题的所在，详细地加以研究，那么这样的共产党员往往是有害的。这样的共产党员在我们这里很多，我宁可拿出几十个来换一个老老实实研究本行业务和有学识的资产阶级专家。”（475-476页）

    “那些虽然是资产阶级的但是精通业务的‘科学和技术专家’，要比狂妄自大的共产党员宝贵十倍。”（476页）

    拿几十个共产党员换一个有学识的资产阶级专家，精通业务的科技专家比狂妄的共产党员宝贵十倍，对真才实学的高度尊重，对不学无术的极端鄙视，在“读书无用论”盛行的极左年代，读到这种语言，真是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六月甘霖，大快人心，不是列宁，谁敢言此？不读列宁，怎知此理？现在我们是不惜重金，全球招聘人才，完全符合列宁当年的思想。当然，真正的共产党员也很宝贵，精通科学技术的共产党员则更加宝贵。

    “从前我们是把重心放在而且也应该放在政治斗争、革命、夺取政权等等方面，而现在重心改变了，转到和平组织‘文化’工作上面去了。”（687页）

    明确指出夺取政权后，工作重点要转移到经济文化建设，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这是列宁1923年的思想，可是我们1949年革命成功，直到1978年才真正实现这个转变，费了多少周折，花了多大代价。

    “我们一定要给自己提出这样的任务：第一，是学习，第二是学习，第三，还是学习，然后要检查，使学问真正深入到我们的血肉里面去，真正地、完全地成为生活的组成部分，而不是把学问变成僵死的条文或时髦的辞藻。”（700页）

    建设国家要知识，获得知识要学习，学习学习再学习，原来出自这里，学习包括输入信息，获得知识，融会贯通，理解知识，结合实际，应用知识，普遍适用，没有过时。当今时代语言是：终身学习。

    前篇笔记曾说过：“游览红场、克里姆林宫时，特意瞻仰列宁墓，如同中欧五国游时，特意游览柏林马克思恩格斯广场，瞻仰伟人雕像，在国内特意到韶山游览毛主席故居，到广安游览邓小平故居，是同一种心理，同一种情感，马列毛邓，一一致敬。”《列宁选集》四卷书价共8元，分别为1.95元、2.15元、2.05元、1.85元，经济价值甚少，情感意义甚多，选集四卷，跟我至今，不离不弃，同此心情。

    文过四千，心意已明，阅读苏联，可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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