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有一种树叫槿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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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树叫槿树 沈德才
有一种树叫槿树,古称舜华、蕣花,乡下人还叫它朝开暮落花。
我初识槿树,是从路边的枪篱开始的。那时家家户户都有自留地,有的就在房前屋后,往往挨着路边。为防牲畜鸡鸭糟蹋,也怕旁人随手采摘,许多人家便想办法扎一圈枪篱。竹头、木桩价贵且易烂,槿树却扦插方便,随便从队里别人家树上剪几条,甚至几十、几百条,往自留地四周一插,即插即活。因为是别人赠予的,成本几乎为零,加上四季常青、又有韧性,所以广受欢迎。
我大伯伯家人多,自留地也多,他家槿树枪篱周长有四五十米,高两三米。我曾试着跳起来用手指去碰树尖,却总够不着,觉得它比我高出太多。也想过折根槿树枝编个柳条一样帽子戴戴,结果枝条韧性十足,怎么也折不断,只好作罢。
不过槿树叶倒是好摘的,而且能洗头。有一年夏天,我看堂姐在枪篱上采摘嫩叶,一张一张放进提篮里,觉得好奇。堂姐故作神秘,说是炒来吃的。我大吃一惊,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菜。我不信,便多个心眼,等她采满一篮回家,悄悄跟在后面。只见她取来面盆,到井边把嫩叶放进盆里,倒入清凉的井水漂洗去杂质,然后反复揉搓。不一会儿,井水变得青绿,且浓稠滑腻起来。堂姐捞起揉碎的叶子,把头伸进了面盆——原来这是用来洗头的。她用手指揉搓头发,头上满是白色泡沫。约莫一刻钟后,用井水冲洗干净,堂姐的头发变得柔顺、黑亮、飘逸。我这才明白,这是拿它代替肥皂呢。稍大些,我从书上看到,槿树嫩叶用清水揉搓能析出天然皂苷,好比现在的高档洗发水,既洗发又护发,又是纯天然,不伤头发。真是一池青汁,洗尽田间尘垢,滋养青丝柔顺,成了乡下人最难忘的夏日风情。
槿树叶子用场大,花也开得漂亮。每年六月初一直开到十月,尤其是夏天,别的花都谢了,它却开得轰轰烈烈,满树粉红,把村子点缀得活泼又充满生机。听说花朵有医用价值,能治皮肤瘙痒、腹泻等毛病,也可以做蛋花汤,或直接油炸,十分美味。那时谁也不知有这么大用途,母亲还怕我们采摘玩耍,甚至塞进嘴里中毒,便总说这是“烂耳朵”花,摘了耳朵会烂掉。母亲善意的谎言,让我们信以为真,再看花蕊萎缩后确实有点像耳朵“烂”了,所以尽管花开得热闹,但我从没摘过一朵,生怕耳朵烂了听不见声音。
说起来,槿树也经过各种考验。夏天台风、暴雨一来,枝条被扯东倒西歪,叶子花瓣吹得七零八落;蚜虫、红蜘蛛、金乌虫等爱吸附在叶背啃食,皮虫挂在枝上做窠,把好好的叶子啃得卷曲发黄,或像抽了丝的标本。可槿树从不屈服,风雨过了,它又挺直腰,老叶掉了又冒出新叶,过些日子照样开得满树粉红。它就是这么个倔强,给点泥土就活,吃了苦也不吭声,这树品性,真让人心生敬意。
所以,我对槿树的印象,一直是极好的。槿树易于成活,像生生不息的乡下人;叶子能洗头,透着乡间的聪明才智;枝条柔韧,好比那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性子;粉色的花朵,简洁耐看,如古诗里说的“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恰似堂姐那般由内而外的质朴之美。近几年,槿树从乡野来到城市绿地、公园、小区,登上了“大雅之堂”。但于我而言,无论“乡野”还是“大雅”,我都永远记得,记得它曾给予的一切,也记得它曾点缀过的那些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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