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伏了，上海依然炎热。近日说的是“四台”齐聚，但也还是没见风雨。我摒不住了，8月26日清晨自驾去青浦看看两处遗址。一个是千年之前的“上海第一港”青龙镇，还有一个是4500年前的“东方土筑金字塔”福泉山遗址。这两处宝藏之地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去过。高桥离那里5、60公里，两处相距5.6公里，自驾还是很方便的。
       先去的是青龙镇，现今的青浦白鹤镇处。从上海城区的“快”，到白鹤镇的“慢”。由高桥开车走S20转嘉松公路，一个来个小时就到了青浦白鹤镇。导航搜“青龙寺”，车刚拐进青龙路，两边的房子就矮了下来，把车停在青龙寺旁的停车场，对面就是青龙寺、青龙塔。这里不是景区，冷冷清清，门口没有售票处，没有导游拉客，甚至连个像样的景区指示牌都懒得立。这种“不营业感”，反倒让人松了一口气。
       青龙镇位于今上海青浦区白鹤镇，是唐宋时期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被誉为“上海第一港”，宋时曾有“小杭州”之称。青龙镇于唐天宝五年（746年）建镇，是上海地区设立的第一个镇，有“先有青龙镇，后有上海滩”的说法，是当时名副其实的“东南巨镇”。千年前的青龙镇，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堪称上海港的“老祖宗”。只是现今洋山港如雷贯耳，青龙港却鲜为人知了。
      考古重见天日，2016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10—2016年上海博物馆对遗址进行系统发掘，2019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隆平寺塔基，2015—2016年发现北宋天圣年间（1023—1032）所建七级佛塔塔基与地宫，出土铅贴金阿育王塔、木贴金释迦牟尼涅槃像、舍利、水晶念珠等，是上海首次考古发现的佛塔遗迹。青龙塔是上海现存最古老的塔，也是当时海船驶入青龙港的航标。青龙寺与青龙塔一寺一塔，构成青龙镇“南寺”的核心遗存。
       青龙镇之名最早见于北宋元丰三年《元丰九域志》，仅录“青龙镇”"，未载由来。关于镇名，较通行的说法是三国东吴孙权在此建造“青龙战舰”，镇因此得名——此说最早见于北宋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后世方志多沿用。另一种解释则从方位入手：青龙为四象之东，镇居东海之滨，方位恰合。
       青龙寺，玉佛、银杏和一千三百年的香火。 青龙寺的山门不大，灰瓦白墙，典型的江南佛寺模样。进门先看到两棵百年银杏，秋天来应该是满地金黄。现在是夏天，浓荫铺了一地，蝉鸣声大得夸张。
      大雄宝殿是仿唐风格，殿内佛像全是玉雕——这在上海寺庙里不多见。玉质温润，光线从窗棂斜打进来，佛像的轮廓像浮在光里。没有熙攘的香客，只有一位老居士在殿角慢慢扫地，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比任何背景音乐都好听。寺院最后面是万佛殿。
       寺内有一块石碑，记着青龙寺的沿革：唐天宝二年建，初名报德寺，宋代改隆福寺，康熙赐名“吉云禅寺”。陆游、范仲淹、苏轼兄弟都来过这里。想象一下，八百年前苏轼站在这棵银杏树下，大概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午后。
       我在偏殿遇到一位师父，聊了两句。他说这寺虽然重建才三十年，但地下的根基是老的，脚下踩的砖，有些是宋代的。我低头看了看，砖面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说不清哪块是宋的，哪块是新的。但那种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质感，是真的。
       青龙寺斜对面的青龙塔，上海最老的塔，不开放。要单位团队预约，方可入内游览，不接待散客。我是隔墙观望，看到青龙塔就立在那儿，灰扑扑的砖身，七级八面，没有塔刹——1954年那个铜宝瓶被台风吹掉之后，塔顶就一直空着，像一支没盖上笔帽的老钢笔帽。仰头看，砖缝里长着野草，有几处风化得厉害。塔身上隐约能看到历代修缮留下的痕迹——宋代的砖、明代的修补、清代的加固，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本翻旧了的书。旁边有块文保碑，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立的。
       从青龙塔往西走大概三百米，就是隆平寺塔基遗址。这里没有青龙塔那么“出片”，但如果你对历史感兴趣，这里是整趟行程的高光时刻。遗址用钢架和玻璃罩保护着，低头就能看到北宋天圣年间的塔基结构——夯土层、砖基、地宫开口，清清楚楚。旁边有展板介绍2016年发掘时出土的东西：铅贴金阿育王塔、木贴金涅槃像、舍利、水晶念珠……这些宝贝现在大部分在青浦区博物馆，但光看展板上的照片就够震撼了。
       站在青龙寺高台面对遗址，我脑子里一直在跑一个画面：北宋某个清晨，一艘泉州来的商船靠岸，船上的人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塔前烧一炷香，求海路平安。那时候的青龙镇，商税排全国第五，街上说的是闽南话、浙江话、还有不知道哪来的番语。而今天，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钢架的声音。
新四军标语墙，一段被记住的抗战记忆。从遗址往回走，在青龙路旁的一面老墙上，还留着新四军时期的标语遗迹。字已经模糊了，但“抗战”“团结”几个字还能辨认。旁边有说明牌，讲1940年代这里曾是青东抗日游击区的一部分。这段历史跟唐宋的青龙镇隔了八百年，但就在这同一片土地上叠着。站在标语墙前，左边是千年古塔，右边是抗战记忆，脚下是宋代的商道——时间的层次感在这里特别强。
       白鹤老街，一千年前的这个时候，青龙镇码头上大概正卸着一船越窑青瓷，伙计们的号子声能传到寺里的银杏树下。青龙镇不是一个“好玩”的地方。没有网红打卡墙，没有文创雪糕，连个正经的游客中心都没有。它甚至有点“破”——塔是残的，寺是重建的，遗址是露天的。但正是这种“不修边幅”，让它保留了某种真实感。你站在这里，不是在参观一个被精心包装的景区，而是在一片还在呼吸的土地上，碰巧踩到了一千年前某个泉州商人踩过的路。青龙镇是上海最早的贸易港口与“海丝”起点，如今青龙塔与青龙寺仍在白鹤镇默默诉说千年前的“东方青龙”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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