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中 的个人主页 注册

【原创】怀念大哥

导语:

修改
字体调整: 大 | 中 | 小

发表于2026年10月05号 16点 阅读 10441 评论2 点赞11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光阴悄无声息,转眼已是大哥离世一周年。惯于码字的我,直到今天才写这篇文章,固然是不想扩散噩耗,惊扰他诸多的朋友,还因为“近亲者怯”的写作心理,总觉得那应该是一篇经过深深思索的文章,才对得起这个“亲”字。
       大哥去世的前一个下午,我和老伴去看望。他半坐于床,神智不清,费力地喘着气,但脸色如常,略显瘦黑,没有多少病容,还是我熟悉的样子。我小心拨开各种输液管,轻轻用脸颊靠了靠他因发烧微热的脸庞,叫了声“大哥,来看你了”。坐了半小时告别,护工送我们上电梯,说“老先生”几天没有尿,根据她的经验,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我顿时控制不住眼泪哗哗流下,干脆哭出了声,这以后,即便是在追悼会上与遗体告别,我也没有让更多的泪水冲出眼眶。果然,次日凌晨被侄子的电话铃声唤醒——他走了。  
      我和大哥相差一岁,可常常有一种“双胞胎”甚至是“连体人”的感觉。侄子在悼词里说到,他爸爸最喜欢的曲子是电影《教父》里开首的圆舞曲和电影《日瓦戈医生》里的“拉拉之歌”,还有他用作微信铃声的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而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曲子,没有“之一”。这是一种既是血脉又超出血脉的灵魂的默契呀……
      我们上同一座小学,他高我一级;初中他考入了很远的五四中学,只因为当时中学篮球比赛,五四中学成绩出色;学校一般,但距离译制片厂很近,于是就给好几部外国电影里的儿童角色配了音。少年宫小伙伴艺术团里,他参加朗诵小组,我参加的是戏剧小组。他成绩很好,可是高考落榜,一直以为自己可能临场发挥失常,直到第二年我也没有被录取,他才抛弃了幻想,领悟到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前途迷茫。不甘于当被歧视的“社会青年”,又想减轻家里的负担,我俩一起报名去了新余钢铁公司。70多人的“知青劳动大队”里就我们一对兄弟,因此“兄弟”成了我俩共同的绰号,直到几十年后大家又团聚在上海,还“兄弟”“兄弟”这样叫我们。我们分在原料车间,要扛石灰石,踏过窄窄的跳板抛在斗车里。三班倒,他是近视眼,个子高,每当看到他在跳板上颤颤巍巍,让我担心,又会觉得命运的荒诞!后来“大办农业”,我们又被下放到新开垦的农场。他被查出有肺结核,办了退回上海的手续。他到农场来取行李,我送他到风雨凄迷的赣江码头,挥手分别。从小到大,我们几乎是寸步不离的,但是一声汽笛,“兄弟”两字掰了开来,从此走上了各不相干的命运之路。
     大哥回沪, 做了几年“袋袋户口”,终于从代课熬成了正式教师,后来又成家生子。我永远感激大哥的是,哪怕他经济拮据,哪怕他百事缠身,也没有忘记我这个在鄱阳湖畔种田的弟弟,他知道我对精神生活强烈的渴求,总是给我寄来不少书籍和期刊,文革期间,寄来的是内部发行的苏联小说和《学习与批判》、《朝霞》、《摘译》;文革过去了,寄的是那些市面上抢手的经典名作和期刊,比如《青年一代》等,直到我这儿也可以买到为止。这些精神食粮像火把照亮了我那些阴郁的年代,让我看到了光亮,因而没有沉沦、没有放纵、没有异化。当“兄弟”劫后重逢,归来仍少年!
      2016年夏天,大哥体检发现肺部异常,医生说大概率是良性,但还是做个手术保险。他在胸科医院,手术前晚我去看他,我告别,他要我多待一会儿,我俩就在寂静的走廊里来回散步,轻轻交谈,窗外便是淮海路,这会儿也是灯光黯淡、行人稀少。好像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大哥内心里有什么在晃荡,是不安?是焦虑?此刻,“兄弟”颠倒过来成了“弟兄”。不幸的是手术后活体检测的结果是恶性;于是他开始了漫漫的治疗。那一年我刚好去台湾 旅游,在新竹的“十分车站”,按照当地的民俗,放了许多孔明灯,每条绶带上都写着对他的祝福!
       化疗、放疗,以及后来的靶向治疗,大哥跟疾病周旋了九年。他总是说自己的反应不强烈。除了掉头发以外,从表面看确实变化不大。但我现在回想,怎么可能“反应不强烈”呢!是他自己熬住了,他不愿意让亲友们担心,于是总是把痛苦嚼碎吞下。一个文弱书生有那么坚强的意志,是谁都想不到的。靶向药很“对路”,效果不错,一直到去年初,产生了耐药性,他的健康急转直下,再也没有缓和过来。让我略感安慰的是,大哥患病以后,见面少了,但我们每天会在电话或微信上交谈,谈天说地,侃大山,聊八卦,那时他听得多,我说得多。他总是要我介绍值得看的书和影剧,说看不了那么多,听我说说也是好的。他看我的博客,还介绍给老同学,常常提出自己的观点跟我商榷,还会给我出题目,建议我写。我去旅游和参加活动,应他要求,总是尽可能多地跟他分享信息,他本是个无比热爱和享受生活的人。大哥很注重亲情,逢年过节总会提议手足聚会,最后一次聚餐是去年五四青年节在“和记小菜”金玉兰店,大家都没有想到四个月以后,他便撒手人寰了。
     一年了,我很少有撕心裂肺的悲痛,更多的是一种绵长、安静的空落,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一位真心护我、念我的兄长。这份空虚轻轻萦绕在心头,不剧烈,却长久不散。大哥走了,生活依旧,地球照转。谁的去世都一样,这是规律,有无数的人走在我的前头,也有无数人跟在我的后头。我常常想到了中国文化里特别看重的一个词:“善终”,当过了一定的年龄,它就成了一个人幸福的终极标尺。
      大哥是“善终”吗?当然!享年超过人均;回望一生,虽然早期历经风雨坎坷,但终究是顺遂安稳。孩子成才,孙女出类拔萃,初中毕业被保送顶尖高中;教龄40年,桃李满天下;最后九年,他得到了最匹配的治疗。癌细胞扩散的痛苦是无法形容的,但是他却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去了天堂,“走得快”,怎么不是一种许多老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福气”呢!大哥,你是有福之人,就放心地俯视人间吧。
        我常想,亲人去世,从感情的角度来看,当然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再悲痛也不为过。然而对逝者本人来说,未必如此。”不幸去世“这个习惯用语并不准确。我们总站在生者的角度,贪恋团聚,不舍离别,固执地认为死亡是失去、是缺憾、是苦难。可倘若站在逝者的一生回望,便会全然释然。人的一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一味地苟活于世,而是活得体面、走得安然。真正的悲痛,从来不是安然落幕的离别,而是长久的病痛缠身、度日如年;是卧床不起、身不由己;是耗尽所有尊严,在无尽痛苦中苦苦挣扎。人生最大的慈悲,从来不是强行留住光阴,不是强求岁岁团圆,而是接纳自然规律,敬畏生命轮回。
       大哥,此生一别,你再无病痛,再无煎熬。所以一周年寄思,不悲离别,只念圆满。只祈求不论是在天堂还是”虚空“,我们还是”兄弟“。兄弟。
 

(注:您的设备不支持flash)

声明:以上内容仅用户个人行为,不代表本站(老小孩社区)观点,如有侵权或其他行为用户自己承担相关责任与本站无关。【举报文章】
点赞11 收藏 0 已推荐到 推送到圈子 分享
微信扫二维码分享

等11人点赞

本文作者

加好友
评论字体大小调节: 大 | 中 | 小

精选留言

您需要登录后才能回复

登录立即注册

  • 同泰2026-10-05 20:06:15

    兄弟情深!

    举报

  • 童心2026-10-05 18:41:43

    字里行间满满的怀念与不舍,情真意切,读来令人动容。

    举报

请选择你想添加的收藏夹

  • 未定义0条内容
  • 你没有登录

收藏夹名称

×
×